在唐代佛教史上,只有义净三藏是可以与玄奘媲美的伟大人物。他们都是长期留学印度的大佛学家、历经数十国的大旅行家和主持译场的大翻译家。若有不同,那就是玄奘侧重于法相唯识学的研究,而义净侧重于律学的研究;玄奘是横渡流沙,循陆路而往返;义净则是乘风破浪,遵海路而去来。
义净,俗姓张,字文明,齐州(今山东历城)人。
他生于贞观九年(635年)。八岁(642年)时双亲把他送到泰山朗公谷的神通寺,托付给善遇和慧智两位和尚。
神通寺是著名高僧竺僧朗卜居之地,南燕主慕容德钦尚其名,为之造寺。这里峰岫高险,水石壮阔。
善遇法师和慧智禅师对义净十分关怀,“若慈母之育赤子”,倾注心血。
当时,律学三大派,各说各的理,彼此矛盾。慧智则教义净独立思考,“枯木死灰之言,何足凿其心眼”,“不知过去因,不说未来果”,启发他西行求法,探寻究竟。他使义净明白了“莫纵心百氏而虚弃一生”的求真求实、不死读经论的道理。
咸亨三年(672年),久已立志西行求法的义净终于有了西行的机会。岗州(广东省新会)有一冯姓官吏愿资助他西行求法。
当义净到了广州,准备登上波斯船出海时,当初结伴的十人叫,有九人打了退堂鼓。处一法师说老母多病,不便远行;弘伟律师说他要去江宁安养;玄达等人也各有理由。只有义净不改初衷,奋然书怀曰:“上将可凌师,匹士志难移!”
咸亨三年十一月某日,义净携惟一门人善行,毅然登舟,乘长风而驾洪波,忘身求法而行。
义净乘波斯船第一站到达“室利佛逝”(今印尼的苏门答腊岛)的巨港。他在此学习“声明”达半年之久。此国素与中国友好,王者对义净也很友善,馈赠物品之外,还把他送到“末罗瑜”(今古碑一带)。而此时门人善行患病,搭商船回中国,只剩义净孤身一人。
义净经羯荼、裸人国等地,于673年末终于到达东印度的南界——“忱摩立底”(今他姆鲁克,在恒河支流胡格利河沿岸)。他在这里遇到了越南僧人大乘灯禅师,并跟他学习梵语。
年后,他们随同一个商队北上,拟往中印度的那烂陀寺学习。但是半路上义净患了病,日渐加重,每走五里,竟需“百息”,渐渐掉了队。天傍黑时,碰上了手持刀弓的强盗,先脱去他的上衣,又脱上他的下衣,连裤腰带也夺去,才放他走。他听说当地人常常将捉到的皮肤白的人杀掉祭天,就跳人泥坑中,遍涂形体,用树叶遮蔽下身,扶杖徐行,至夜间二更,才赶上同伴。
义净终于走到了那烂陀寺(今比哈尔邦巴拉贡附近),并留在这里学习,长达十年之久。
那烂陀寺历史悠久,五至十二世纪间一直是印度佛教的学术中心,十二世纪末遭入侵的穆斯林毁坏。义净在那里时,此寺分为八院,僧众3500人,寺院的经济来源,由201所寺庄供应。
义净很仔细地考察印度寺院生活,比较中印两国的差别,为后人留下了珍贵资料。
印度寺院,以年龄最大的僧人为“上座”,尊造寺之人为“寺主”,另有“护寺”一职,处理寺务。而在中国,这三纲是由官府任命的。
印度寺院,护寺在议事时,召集全体僧众,由护寺巡行,在每人面前征求意见。若有一人不同意,就不能决断。如果护寺等头目一个人称豪独断,则大家把他叫做“俱椤底”(家主、奴隶主),会遭到众人反对。中国寺院则往往由头目说了算,挟强压服僧众。
印度人要出家,只需向老师陈述愿望,如无杀人、伤害父母等罪恶,老师即可收为弟子。而在中国,这叫“私度”,是违法的;需报请官方批准才可,叫做“官度”。
此外,义净对印度的社会制度、医药、服饰、饮食乃至记时用的“水漏”等等,都认真观察、记录。他在《南海寄归内法传》、《大唐西域求法高僧传》等著作中,留下了第一手资料。
他长年漂泊海外,思乡之情日渐浓烈。他在一首诗中写道:
“游,
愁。
赤县远,
丹丝抽。
鹫岭寒风驰,
龙河激水流。
既喜朝闻日复日,
不觉愁年秋更秋。
已毕祗山本愿诚难遇,
终望持经振锡望神州。”
归期到了。他乘舟返航,在室利佛逝作一段停留后,于水吕元年(689年)七月廿日回到广州。然而,他在室利佛逝留有大量经卷。在广州求取墨纸及助手后,十一月一日他重返室利佛逝,在那里译经、著述多年,然后才返回祖国。
武周证圣元年(695年)五月某日,“金轮圣神皇帝”武则天在神都洛阳的上东门外举行盛大的仪式,欢迎游学印度二十四年的义净三藏归国。洛阳各大寺院都派僧人前来欢迎,浩浩荡荡把义净送到佛授记寺。七十二岁的女皇帝武则天亲自在上东门外迎接义净,以示隆重。
义净先后在东南亚、南亚三十余国游历,带回梵文经律论近四百部,合五十万颂;又带回金刚座佛像一铺,佛舍利三百粒。
义净出国前(672年以前),中国律学界正处于争论不休、莫衷一是的境地。南方重视《十诵律》,北方虽宏《四分律》,但也有研究《僧祗律》的。道宣的南山宗,法砺的相部宗,怀素的东塔宗,各阐其说,“神州持律,诸部互牵”。义净认识到了这些分歧,所以在印度游学时,他特别重视律部典籍的 求和研究。例如他看到有的印度僧人投恒河自杀、上伽耶山跳崖,有的自饿至死,有的上树投身,他就清教最有权威的世尊,对此种种舍身行为发表见解。世尊认为这些行为都属于“外道”,“深乖律典”,是不可取的。
义净认为,正宗的律典是依据“根本说一切有部”而作的律藏,不应该将其它部的律法糅人其中。有部律藏虽然大体上相似于《十诵律》,但又不同于《十诵律》。有部律藏又可区分为法护、化地、迦摄卑三部分,只在乌苌国、龟兹国、于阗国有人实行。即使在印席本土,有部律也未能实行。
义净回国后,广译有部律藏,共十八部二百零六卷。在长安四年(704年)以前,已译出《根本萨婆多部律摄》二十卷、《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五十卷、《根本说一切有部羯磨》十卷等等。
为了实践有部律,义净于长安四年(704年)四月七日在少林寺重结戒坛。
这一天,义净来到少林寺,与少林寺寺主义奖、上座智宝、都维那大举、法济等人在少林寺重结戒坛,标相永定,命名为“小戒”。他们还延请国都洛阳各位大德高僧共举其事。出席的有护律师、 禅师(元洼)、思禅师、向禅师、晖律师、恪律师、威律师等一百多人,法事活动持续了三十天。
可惜的是,这戒坛今已无迹可寻。
关于唐代戒坛的形制,倒是日本僧人圆仁在《人唐求法巡礼行记》中记述了公元840年的二处。一处是贝州(今河北省清河县)的开元寺戒坛。这是用青砖铺成的方形二层戒坛。底层25尺见方;上层15尺见方。每层高2尺5寸。“坛色青碧,取琉璃色云云”。另一处是山西省五台山竹林寺贞元戒律院的“万圣戒坛”。这是由玉石制作的八角形戒坛,高3尺,底下填以香泥,坛上铺以丝毯,是比较高级的戒坛。
不过,义净三藏所极力提倡的有部律以及在少林寺所设的小戒,并未产生很大的影响。因为《四分律》行之已久,根深蒂固;加之有部律仅在西域若干小国中流行,就连印度本土也不流行,可知它的某些律条已不适应时代发展之需要了。
义净回国后,主要精力都用在译经事业上。他对培养年轻人也颇为关注。他特意编写了《梵唐千字文》、《悉昙章》等入门读物,以方便年轻人学习梵文。《梵唐千字文》一书在中国久佚,现在日本“东洋文库”中尚保存有日本僧人的抄本。
年轻人学习梵文。《梵唐千字文》一书在中国久佚,现在日本“东洋文库”中尚保存有日本僧人的抄本。
先天二年(713年)正月十八日,义净在长安荐福寺去世,终年七十九岁,法腊五十九。他的塔建在洛阳龙门山北侧。
义净西行求法之壮举,正如他在《大唐西域求法高僧传》序言中所说:
“观夫自古,神州之地,轻生殉法之宾,显法师则创辟荒途,奘法师乃中开正路。其间,或西越紫塞而孤征;或南渡沧溟以单逝……茫茫象碛,长川吐赫日之光;浩浩鲸波,巨壑起滔天之浪。独步铁门之外,亘万岭而投身;孤标铜柱之前,跨千江而遗命。或亡飧几日,辍饮数晨。可谓思虑销精神,忧劳排正色。致使去者数盈半百,留者仅有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