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参加朋友父亲的葬礼,场面很热闹。抬棺起驾的那一刻,死者老伴儿哭得撕心裂肺,由几个至亲摁在卧室里,不让前往火化场。两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正经历一场天定的生离死别,却不让她陪完他尚有人形的最后一小段路,我不懂其中的讲究。
我走进这老两口的生活,时间不长。前年夏天,我学了一个能给癌症末期患者除痛的按摩手法,便急慌慌地去教我的一个女友和她弟弟,她父亲正被癌症末期的各种症状折磨得不堪重负。我的想法很简单——得了这种回天无力的病,治疗时机又错过了,做子女的不能全然替父母疼痛,但是,我们应该可以尽力帮他们减轻痛苦,能做到,就好了。哪知道,他们不学(没时间啊,忙啊等等)。于是,我几乎每天往老人家里跑,俨然他就是我的父亲,直到因工作上的事我回了成都而中断。于是,我就听到了老太太没完没了的抱怨。抱怨老头的病,抱怨老头的大小便,抱怨老头的胃口,抱怨小区保安的粗鲁,抱怨医疗的无助,抱怨……没完没了的抱怨。是啊,一个七十多岁个子矮小的老太太,伺候着一个大小便困难且毫无规律的,虚弱得只能艰难扶墙行走的另一个老人,不分白天晚上,她也休息不好啊,能没有怨言吗?除非是爱到极致的爱人,我想。从他们的女儿处,我晓得了这老两口是一辈子打过来的。当然,打也许是他们这一代人的交流方式,不能就此否定他们的感情。
八月底我从成都回来后就搬到了市里,距他家将近一百公里了,去他家的次数就明显地少了。此时,我上了法语法印初级班。学完没两天我就去老人家把我刚学的十八班武艺悉数用在他身上。他,膀胱癌,肝癌,肺癌等等都有,一会儿尿不出,一会儿尿失禁,还尽说胡话,家人们怀疑他是不是脑转移了,但对他究竟是不是有脑转移已经不关心了。所以,新学的十八般武艺都用上了。刚学的法语法印我也记不住,就干脆一手拿书,另一手从书上抓下来就用。老人已经虚弱得不能起床,不能吃东西了。在调理的过程中老人睡着了,很平静的样子,没有胡话,没有呻吟。
转天,朋友来电话,很惊喜地告诉我“xx,你昨天走了,我爸说你把堵在他肚子里的东西拿走了,他走到客厅,吃了一大块蛋糕、一根大香蕉,喝了一袋奶。今天早餐吃了一根油条、一角死面饼、一碗老豆腐。”我很感谢诸佛菩萨加持我,我也感念老人给我机会,于是,我就开始往返在津滨高速上了。只要两天没见到我,他就总是念叨“xx怎么没来呀!”或者是他迷糊一会醒来他会说“xx刚才来给我调病了”,而我明明没去。于是,我又听到老太太没完没了的抱怨,抱怨老人的病,抱怨老人需要垫尿不湿的大小便,抱怨……她不知道老人终究会有不需要她操劳照料的那一天吗?
天冷的时候,老人终究没有熬过去。老人走了,很平静。老太太哭得撕心裂肺,很真实。
我,为老人放生,燃香,念《地藏经》,俨然他就是我的父亲。
我,终归也有那一天。期盼我的老伴儿欢天喜地送我一程,回到极乐,回到家。亲朋们不要攥住他摁着他。
生如夏花灿烂,死如秋叶静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