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每当村里请外面的老师傅来为开海做法事时,李美珍也悄悄跟着老师傅学念经。石龙寺重修后,她又成为守寺人的老师,大家跟着她学做法事。
石龙寺的守寺人中,绝大多数没有正规地学习佛法,但自学的热情却很高昂。在当守寺者之前,王琼英在大队呆了十八年,不懂念经,也不会敲木鱼。敲起木鱼来让香客感觉和“正牌”僧人没什么差别的罗文英,事实上是个“生手”。石龙寺未修好之前,她很少去其他寺庙,更不懂什么佛法。加入守寺的工作后,她除了向别人学念经,还会从高人那里“偷师学艺”。每到庙会,村里请其他村的师傅来时,守寺人们就跟着悄悄地学。等师傅们回去,她们也学到了不少。
17年间,18名守寺者日渐减少,直到现在的8名。退出者并非不想坚持——5位老人相继离世,3位老人因年龄太大,腿脚不便,无法爬阶梯。还有1人搬家离开了海宴村。到今天,还在坚守的8人都是女性,年龄最小的58岁,最大的80岁。
由妇女组织,并由妇女传承宗教活动,已经成了村里的习惯。对守寺的虔诚,让她们甘愿承担这个繁琐的工作。依李美珍的讲述,以前,村里都是男人开海捕鱼,女人在家劳作、烧香祈福。这也是滇池边渔民的传统。
农历六月十九日,传说是“观音渡南海”的日子,也是守寺者几个月前就请先生定下的庙会日子。这比往年早了几天(往年定在六月二十四日火把节),但却是个好日子。6名年轻一些的守寺者一下午都在搬办斋宴需要的柴火。柴火是好几斤重的树桩,得从村委会的杂物间里搬出来,她们搬不动。
村委会里,坐着二三十个正在打牌、喝茶的男人。其中一个中年男子过来帮她们的忙,刚把树桩推过村委会那道高20多厘米的门槛,他就又回去旁观牌局了。
北大社会学教授朱晓阳曾长期观察滇池东岸另一个村庄,也曾发现妇女传承宗教活动的现象。他联想到,村委会这种“公家”地方,属于男性,它是“阳性”的;而小庙则是“私家”的、阴性,属于女性的社会空间。
无力重修,无力驱盗
1986年,石龙寺被确立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但这没能保佑寺庙不被盗,重修的事也告夭折。
罗元桂,守寺者李映珍的丈夫。他是个大嗓门,妻子守寺,他对寺里的事情也很关心。
这天,本该在寺庙里的李美珍突然来他家找他。原来是寺里来了两个人,正在拓碑文上的字,她们不知如何是好。罗元桂一听,急匆匆约上住在隔壁的守寺者肖桂仙,一起往寺里赶去。
一进门,只见一位70岁左右的老人家将白纸盖在石碑上,手提着塑料瓶,边往纸上洒液体。老人自称是个书法爱好者,为昆明市图书馆义务拓字。那是一块清乾隆年间的碑文,刻着石龙寺重修的记文,一直以来都被随意摆放在院子里。
这已不是第一次来人拓碑文上的字了。“以前,宗教局、佛教协会都派人来过。”罗元桂在老人身边转了几圈。确定他只是来拓字的,便叮嘱他留下姓名和联系方式,然后放心离去。
罗元桂的紧张,源于对寺庙文物被盗的警惕。望海阁的崇祯皇帝题字遗失多年不说,就在老人们守寺期间,名贵石料制作的古碑基座、寺前的4只石狮子都先后不翼而飞。寺内原存的10块碑只幸存1块,其余9块和匾额都被盗了。老人们还记得,原来寺里有口大钟,“被工作队运到呈贡去了,现在不知道在哪里。”
早在1986年,石龙寺便被确立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但这似乎没能保佑寺庙,文物管理所工作人员显然并不了解石龙寺。而滇池旅游度假区社会事务管理局的宋局长则称:“度假区内的县级文物保护单位有很多,我们不可能每一个都特殊对待。”
上世纪90年代重修寺庙时,为了筹集资金,老人们跑了大队、村委会、县政府、宗教局……但却没有哪个单位真正愿意提供支持,村支书的态度也是“不支持、不反对”。
得不到官方的资金支持,重修石龙寺的资金全部来自村民的捐款。最终,筹集的资金只够简单修缮大殿。寺庙前竖立的石碑,列满了当时捐款的热心人。又因为空间实在太小,村民只好将龙王、佛祖和玉帝摆在同一座大殿里面。
振兴石龙寺,一直是村民们心中的愿望。四五年前的一次重建契机,曾让村民看到希望,甚至差点改变了石龙寺无僧侣的历史。
当时,村里的一位干部费尽力气,试图争取石龙寺被划归圆通寺,作为后者的一个“分寺”,并从上面争取到87万元建寺资金。村里专门为此成立了石龙寺重建小组,与圆通寺签订合同,其中有一条:待石龙寺重建完成,圆通寺将派45位僧侣驻寺。
资金尚未到位,重建的红砖都已经运到了石龙寺。谁知就在此时,负责此事的官员突然被罢免。重建的事一下子没了牵头人,原定的资金拨款也被喊停,圆通寺也从此未再过问此事。无奈,村民只有继续坚守石龙寺。
堆在院子里的那堆红砖头,是石龙寺迎来的唯一改变。
没有继承人的守寺者
17年来,一直没有新人主动加入守寺者的队伍。传统生活方式正在发生巨变,守寺的心愿无人继承。
下午时分,80岁的罗文英独自坐在门口,睡着了。从早上8点打开寺庙的门,她已经在这里守了一整天。偶尔有游客从后山陵园下来,由侧门进入石龙寺,周围太静,轻微的脚步声让她惊醒过来,缓缓抬头,打量来人。她年纪大了,但没人劝她“别守了”,因为她说过,“要一直守到不能守为止”。
过去十多年间,滇池水质一直不见好转,III类、IV类、V类直到劣V类,原生鱼种逐步消失,鱼产量也逐年下降,20多种特有鱼种已消失,滇池边村子传统的捕鱼开海难以为继。自从滇池有了“海禁”,村民更无法像从前那样渔猎了。开海的机会少了很多,祭祀也不再如以前那样频繁。
近年来,随着滇池旅游度假区的建设,年轻一代的村民逐渐走出村庄。那些原本以种地为生的中年人无地可种,纷纷出外包地。传统的谋生方式逐渐淡出村民的生活。
刚刚结束的庙会,是守寺者们17年来组织的第8次庙会。“我们不组织,就没人组织了。”李映珍说。
每到庙会时,肖桂仙都要给子女打电话,希望子女回来看看。但是,儿女们会因工作太忙,通常无法回家。村里和他们一样走出去的年轻一辈,多数得等到春节回家时,才能来寺里烧香。
寺庙每天的香油支出需要十几元,村民们每次仅几块钱的捐助早已不足以支撑寺庙日常支出,日渐衰老的守寺者们在经济上分外窘迫。她们都是老人,早已无力下地干活,只能依靠养老保险提供的每月280元生活。63岁的肖美英指着身上穿的旧衣服,无奈地说:“现在还能下地,就种点菜卖卖,以后就不知道。儿女也都过得一般,需要自己支撑自己的家庭,怎么能叫他们拿钱过来?过年的时候,买点衣服给我们就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