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清末民初,虚云长老初上鸡足山时,所见却是寺毁人散、丛林败坏、僧伽失仪的一派衰相。
1889年7月,虚云老和尚行脚朝礼了不丹、印度、斯里兰卡、缅甸等地的佛教圣地后,回国到云南鸡足山朝礼迦叶尊者。然而,当时虚老所看到的鸡山圣地却是“全山不足十寺,僧伽与俗人无异,子孙相承,各据产业,非本山子孙,不准在山中住,并不留单”因而长叹:“予念往昔法会之盛,今日人事之衰,叹息不已,思欲有为,而不知机缘之何在也?”
三年后,虚老从陕西终南山再次行脚来到鸡足山朝圣,依然挂单无著,感念“佛祖道场,衰败至此,全滇僧规,堕落至此,发愿在山结一庵,以接待朝山者;又为地方子孙庙所禁,思之雪涕。”然而因缘不具,虚老不得不再次下山,到昆明闭关、弘法。
直至1904年,虚老三上鸡足山,在诸位当地居士和鸡足山大觉寺道成长老的护持下,“于山中觅得一破院,名钵盂庵,居之。虽住无房屋,餐无宿粮,然十方四众来者,皆礼接之。”鸡足山乃至云南百废待兴之佛教,从此钵盂旧庵始得以重兴。
虚老中兴鸡足山面临三大困难,除了住无房屋,餐无宿粮外,最大的困难在于山中僧人子孙旧势之陈规陋习和顽固阻挠和民众信仰之芜杂。鸡足山之旧僧不仅“全不讲修持,不讲殿堂,连香都不烧,以享受寺产,用钱买党派龙头大哥以为受用”,大众在此情况下,更难对正法生起敬信。
故虚老整理山中佛法,从整饬规矩、开坛传戒开始。第一次传戒五十三天,前来求戒的八百多人从此“才知有戒律这一回事。慢慢的劝,他们也就渐渐和我来往,渐知要结缘,要开单拉众,要穿大领衣服,要搭袈裟,要上殿念经,不要吃烟酒荤腥,学正见,行为逐渐改变。我借传戒,把云南佛法衰败现象扭转过来。”
虚老又将破败的钵盂庵重新整饬为十方丛林祝圣寺。当时该寺大门外有一巨石,居位不宜,故拟将其移位,于原地开挖放生池。百余工人拼力三天,居士纹丝不动。虚老祷之伽蓝菩萨,讽诵佛咒,率十余僧人,移之往左二十八丈安放。大众轰动来观,皆赞佛力不可思议,并题之为“云移石”,虚老有两诗记之:
嵯峨怪石挺奇踪,苔藓犹存太古封。天未补完留待我,云看变化欲从龙。移山敢笑愚公拙,听法疑曾虎阜逢。自此八风吹不动,凌霄长伴两三松。
其二:
钵盂峰拥梵王宫,金色头陀旧有踪。访道敢辞来万里,入山今已度千重。年深岭石痕留藓,月朗池鱼影戏松。俯瞰九州尘外物,天风吹送数声钟。
1904年,虚老在鸡足山大觉寺兴办滇西宏誓佛教学堂,培养住持佛法的清净僧才。1913年,学堂更名为滇西宏誓佛学院,扩大规模,在尼庵增设尼众班。
1905年,虚老为寺院建设再下南洋募化,遭难几死。又转为庙产兴学事回国请愿,得令上颁谕旨,各地提寺产之风波平息,并借此机缘,为云南奏请得赐《龙藏》一部。护送藏经途中转道南洋,多次应请为信众讲经、施设法事。一日,在暹罗龙泉寺讲《观世音菩萨普门品》时,跏趺入定九日,轰动京城,感大迦叶尊者摩顶摄护,上之国王,下之平民,咸来礼拜,皈依供养。虚老将皇赐《龙藏》及信众所供财物护运到鸡足山,悉数用于兴建祝圣寺藏经楼、修缮山中各寺。同时劝诫诸山同遵佛法律仪,提倡教育青年,革除积弊,修行办道,弘法利生。
1911年,李根源官兵欲围山毁佛。危难之际,虚老奋不顾身,挺身而出,以至心德量成功退兵,更感化李根源皈依三宝,成为佛教之有力护法。
1916-1917年,虚老为运高万邦居士所赠玉佛,再下南洋,期间遇洋官拘捕。半途运工贪财,以“力不胜举”为由,无理要求加价数倍。虚老似有神助,以两手举路边巨石,运工叹服,不敢造次。玉佛安抵鸡山。
1920年,祝圣寺始告落成,夙愿终就。但昆明碧鸡山云栖寺因无人住持几乎沦为西人之俱乐部。时云南总督唐继尧礼请虚老重兴云栖寺。虚老入主,全力兴复,至1929年,云栖寺的重建工作复告完成,成为当地重要丛林。
迦叶尊者为佛法延续至今仍守衣在定,虚云长老在云南前后三十年,以“为佛教保有一领大衣”之悲愿,辟山启土,恢复丛林,中兴祖庭,传戒授法,整饬道风。其慈心悲愿终于感化一方,滇中僧俗归心正法,鸡山佛教名声日隆,德泽普被,道风远播。
软性垂策:僧在佛法在,万变不离宗
20世纪后半叶,鸡足山佛教与时代沉浮与共。80年代宗教政策逐步落实后,亦迎来了全新的发展。期间有寺院重光之喜,也有商业侵染之扰。然而,数十年未变的是仰圣贤高风而居山的修行人与清净朴拙的道风。
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佛灭度后,僧团依佛遗制而续佛慧命。有僧人在,就有佛法在。鸡足山的僧人一方面继承迦叶尊者之宗风,坚持清净苦行,自化化他,成为朴实修行之典范;一方面延续虚老遗风,以护持正法之决志,在此外惑繁杂、俗风习习之时节,成为直面磨难,坦然坚守信仰的中坚力量。
今春,鸡足山僧俗在护持茅棚住山传统与抵制挟佛敛财闭门谢客诸事件中,表现出的护法勇气与团结一气令人感动。住山传统得到保全和护持,闭门谢客向十方昭示佛法立场。如同当年虚老中兴,正法与佛教的信仰再次在鸡足山得到了捍卫。
大众或许从古风与骨气的坚持中喜见佛法精神的回归。但事实上,从迦叶尊者守衣入定到虚老中兴,再到今日鸡山僧俗所彰显之风范,正法在这里从未断灭过。从古至今的祖师大德、头陀行者,无一不是佛教精神的践行者。他们或宣经讲法,或不言而教,或广结善缘,或遁迹兰若,或入泥入水,或超然物外。他们不仅存在于南传和藏传佛教,更从未离开过汉传佛教。只要修行人还在修行,只要信仰者还在护念初心、护持正法,佛法就不会中断,佛教住世就有保障。
对出家人而言,修行是本分,弘法是天职,护法是本心,一切都依据“身心妄有”的原理直接确立方向,一切都落于脚踏实地的探索与坚忍不拔的持守中。他们含光内照,智包天下,即便在大生大死的命运抉择面前,依然保有开阖自如、明白四达、无滞无留的自在与觌面相呈现、直下承当的豁达。这正是源于生命内在力量、得以归本溯源的软性垂策。
佛教有其自身发展的规律,正因为此,佛法以不变之宗旨应万有之化相,而万变终不离其宗,不损其宗。佛教始终沿着自己内在的节奏走着一条人们无法硬性框定的道路。走得再远,也不会偏离初心。因为软性的垂策符合佛教向内用力的方向,符合众生本具的如来藏性,符合佛陀不忘初心的教导。这股本着自性精神向前发展的强大动力始终存在,是一种能从根本上改变自身的力量。这或许是人们百思不得其解处,却正是佛教的希望所在。